Category Archives: 难忘故乡

（四）我的村庄 上个世纪初，家乡一带人烟稀少。有来自东南部富裕的大户人家，他们赶着牛车拉着农具牵着马匹为扩大自家的耕地到这里垦荒；后来就来了长城以内山东、河南、河北的逃荒者，其中不乏逃兵和躲灾避患的人。后者先是给前者扛活，后来自己也开荒。他们最早的栖身地，是在地上挖个坑，砍几根不知何年何月何人种下的杨树或榆树的树杈子，在大坑上方支个A形架子，上覆树枝，用干草塞住树枝的缝隙，最后用泥压实，一个简易的房子盖好了，他们叫它窝铺。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还可以抵御草原冬天的大风。 生活是艰苦的，农具也很笨拙，一锹一锹挖下去，父兄儿孙一年又一年，渐渐地开出一片片农田。每块地都以姓氏命名，是私有财产。秋天收获了，自给自足。吃不了的粮食，也运到三十里外的镇子上去卖，换回一些盐、火柴、粗布、犁杖、耙子。家里的男人出门，像过节一样隆重，交通不便使得出门成为大事，女人也像过节一样翘首盼望着期待已久的物品，她们同时担心：出门的人会不会遇到土匪和狼，天会不会下大雨或大雪…… 一个个家庭吃饱穿暖站稳脚跟后，回到老家接来父母兄弟姐妹或是四邻亲朋；单身汉多在当地娶妻生子。先民们说着杂七杂八的方言，用同一种米面，做出不同种风味的食品，同一种布料，做出各种样式的衣裤。耕作方式的落后使得人与人之间要相互依存，那时的民风真挚纯朴，家庭之间互通有无……几十年后，一个个村落像草原上的蘑菇，纷纷冒出来。 江南水乡一些村镇的名字因悠久的历史而具有深厚的文化底韵，在我的故乡，每个村庄的名称则都透着信口说来的趣味，比如车道沟、白草洼、蝈蝈山等等。在众多村庄中，我的村庄名字应该是很诗意的，黄羊窝铺。据说是开荒的先民，在苦干了一天的农活之后，晚上回来看见自己简陋的家里有几只黄羊在喝水，于是黄羊窝铺成了这个村子的名字。到我童年的时候，黄羊出没已经是村里老人们嘴边的故事了，那眯起的眼睛里凝聚着追忆的努力和失神。 村子中心有一口井，井边人家基本是这个村庄最早的定居者。而今，只有院中粗大的杨柳见证着这个村庄的历史，一座座低矮的土房子在老主人离世之后，全部坍塌了，白花花的石头暴露出来，任风吹雨打、凭斗转星移。他们的子孙或举家迁走或到村边盖起全新的砖瓦房。 现在的村庄，漂亮的房子里只留下一些老弱看守，年轻人都在京津一带打工，全村700人外出的近300。这里是三北防护林工程中重要的一段，有人说这里的风沙可以刮进北京，于是退耕还草、退耕还林工程近几年大力兴起。耕地少了，政府出资打深水井并安装柴油机井口，很多人家在少量的土地上种菜。这里没有工厂没有污染，可以说是无污染无公害的绿色食品蔬菜基地，村子的前边还修了一条省级公路。家家户户的蔬菜都被运到乡里的菜市场，然后用大汽车拉到北京出售。十年前乡亲们还不认识的菜花、包芯生菜、莴笋，现在被他们调理的肥美鲜嫩，这个品种那个名称如数家珍。 退耕还草、还林工程开始时，家家的牲畜大都卖掉了。政府并没有禁止农民养牛养羊，但是要求大家圈养。现在，村里有八群羊五群牛，有的人家一家就养100多只羊。这么多的牛羊关在圈里吃什么？偷着放，和管理人员打游击，黎明前上山，等城里人上班，牛群羊群就回家了。 本想带着孩子去采蘑菇，天公不作美，半夜下起了小雨。我一个人顶着毛毛细雨来到山上，没有山花烂漫，青青野草只在田边一两米地带茂盛着。蘑菇圈？视野之内连圆环状的绿意都没有！大黄芪、小黄芪、山丹丹、金莲花、野罂粟，这些十多年前还能采到的野花，今后村里的孩子怕只有在画册上能看到了。原本以为能够得以养息的群山草场会再现昔日的丰姿。没想到山坡上的青草可以一棵棵数出来。望着牛羊踩踏出来土路，望着山坡裸露的土壤和细碎的石头，我冲动地想找一条渠道，把这个信息捅出去，并希望过渡放牧的行为尽早被制止。 天空密布的浓云翻滚着严严实实地压在头顶，回望村庄，村庄在雾雨迷茫中醒来，一缕缕炊烟缓缓上升。远处的山头已经有几群牛在吃草，一群牛向我的身边走来，还有一群牛在树林里忽隐忽现，牛群后面是一群接一群的羊…… 两个牛倌是我两个儿时伙伴的父亲，一个个晒的黝黑，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他们已经认不出我，也许更多是想不到吧。 “哎呀，这不是XX吗？你要不说话，我都不敢认！”“你月儿姐那儿不错，你两个弟弟都在外打工，你四姨给他们看孩子，我放牛。不种菜了，干不动了！”四姨父说。 “你莲姐日子过的还行，你花姐不咋好。我和你三舅母也帮不了他们了，自己忙呼点，不拖累他们就好啊！”“听说你二哥又去乡里开会了，是不是又让圈牛呀？”“乡里倒是没人管，县里两个管工程的经常来，抓住我们，一个牛罚200元，找人说说能少点。唉，这么多牲口关在家里，没有的喂！”三舅说。 面对他们的贫困处境，所有的冲动此刻都变成了无奈，就像面对光秃秃的山坡一样的无奈。回村的路上我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有把孩子带到山上来，要不她会以为我在编造采蘑菇的童话呢！

（三）曾经的天堂 我的故乡位于河北坝上草原的中段，曾在一份旅游杂志上看到“坝上”名称的由来是这样的，华北平原海拔很低，到内蒙古高原陡然升高，形成阶梯状，故名。我的大学教材中有这样一句话：距今1.3亿年前，燕山运动三期，燕山北部整体抬升，形成蒙古高原，地质学家把这里命名为“汉诺坝。” 坝上草原海拔1600米以上，属温带草原性气候，冬天寒冷，夏日凉爽，无霜期很短。草原曾经是丰美的，湖泊密布似天上的繁星，许多湖泊之间有小河流淌衔接，小河成为串珠的链子。这里曾经是黄羊、麂子、鹿、兔子、狐狸、狼的天堂，也有蛇的出没，大雁曾在这里驻足，百鸟在湖边鸣唱，大概草原能养活的动物这里都存在过，做为一个个完整的生物链演绎着适者生存的准则。 我的村庄通往县城的路要穿越一片河滩，一条与公路呈垂向的小河在这里静静地流淌着，这条河有着一个美丽的名字——闪电河。站在河面的公路桥上，就可以看见东南方向的闪电河水库，而今改名闪电湖，每天迎来远方的游客一睹高原湖泊的风采。从地图上看，闪电河从山里的发源地向西北，在草原上画了一个弧线后，又向东南流去，最后流入滦河入渤海。 河滩的南部有一处古人留下的遗迹，这是一座柱状石体建筑，顶端呈半球状，像是在屋顶扣了一只烧饭的锅。相传那是大辽国萧太后帅兵征战时留下的梳妆楼。幼时听说书人讲杨门女将，说萧太后是佘太君的长女，与杨大郎是双胞胎，出生时大郎身上背着一个肉龙头，母亲正在打仗，顾不了一双儿女，于是从儿子身上摘下龙头给了女儿，然后将女儿丢弃。多年以后，宋辽交战，杨大郎因长相酷似皇上，代替皇上与辽国谈判，死在金沙滩，女儿因得了肉龙头，做了辽国太后，否则大郎便可以成为皇上。民间百姓对精忠报国的杨家太过热爱，把很多离奇的故事都附加到他们身上，一代一代往下流传，充满了神秘与浪漫色彩。远望梳妆楼，像一个人似的孤零零的站在那里，静观这片草原的沧桑变换，如今想走近梳妆楼是要买门票的了。 我无数次经过这片河滩，见证了河流渐渐变的细窄；见证了牧草越长越低矮；见证了鲜花不再开放；见证了鸟儿不再回来……也在几年前这里围起护栏，只是成群的牛羊一直还在啃啮长在地皮上的小草，所以草场植被并没有得到恢复。 来到湖边，我回忆着小时候来这里捉鱼的情景。有一年夏天，大雨汇聚成洪水灌满了水库，水库里的鱼儿跑出来，方圆十多里村庄的人们纷纷赶来捕捉，后来形成佳节又重阳人比鱼多的壮观场面。那次我的收获是从淤泥里摸到两只泥鳅。思路被几个问路的北京人打断，他们是自己开车来看草原的。 “在哪里能看到真正的草原？” “这里就已经是草原了呀！”我回答。 “再向西北，到内蒙的XX地方吧。”我的侄女说。 很多的话涌到我的嘴边，那几个人却把全部的注意力和目光转到侄女身上。我意识到了客人对这里的失望和对真正草原的向往。而我，而我却没有力量把曾经的草肥水美拿出来给人家看，我自己又何尝不想看见那曾经的天堂？！

（二） 那桥，那湖 出学校大门向东不到百米有一座大桥，那是我的第二个目的地。女儿说饿了，我们向东走上引桥才看到一家小饭店。走进去，孩子等菜的功夫，我拎着相机来到桥上。 这桥建在一个名叫青年湖的水库上，起着连接东西两岸的作用。桥东是老城区，原来县里的主要商业网点和工厂都在这里。现在县城中心向西迁移，老城的民房依然如故，看不出变化来，而桥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青年湖的水原是活的，从东南方向流来的小河水轻轻汇入，又向北面的水泉“淖儿”悄悄流走。现在，来水去水都断掉了，好在湖水还算清澈。湖的最北端有大坝矗立，记忆之中，从未见过利用水能做过什么，也没见过汛期开闸放水的过程。 大桥把湖水分割成南北两个大的部分。桥北部的湖面大一些，现在湖西部的民房又向湖边推进一截，蚕食着湖面；桥南侧原来铺有一条辅路，把南面的湖水又分割成两个小一点的‘淖儿’，辅路偏东部有一小小拱桥让流水通过，现在那条沙石辅路已长满萋萋芳草，几只羊正在那里悠闲地啃食呢。辅路上的小桥也不见了，还留着一个让水流通的豁口，大桥南面的湖已经萎缩成两个小小的水塘。远处，一座新桥屹立在绕城而过的一条通往远方的公路上。 这湖、这桥承载着太多的回忆，关于快乐、关于成长…… 冬天，体育老师总是带着我们到湖上跑步，离开校园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放风。湖面冰层很厚，几十双脚一踏，尤其是脚步整齐的时候，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想起物理课学过的共振，胆小的同学开始议论，有的女生妈呀妈呀直叫，再看到裂缝要闭上眼睛越过去，那份小心翼翼，不是怕滑倒，倒像是怕自己的脚步太重会踩个冰窟窿出来似的。冰面上布满长短、宽窄不同纵横交错的裂缝，透过半透明的冰层，清晰的看到冰里面的气泡、水草和泥沙。回到土路上，每个人都大汗淋漓，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大桥北边不远处的冰面上，有一台抽水机，三九天里，在冰面上凿个冰窟窿，抽出水来洒浇到冰面上，经过磨平，做成标准滑冰的跑道，省滑冰队年年到这里集训。小镇子娱乐活动太少，集训队的训练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引来很多人站在桥上观看。我们常在星期天跑到湖上围观。滑冰队员身穿红色、蓝色、黄色的羽绒服，很薄的运动裤、戴着漂亮的绒线帽子，在寒冷灰暗的环境中，他们的衣饰分外鲜明耀眼。很喜欢看运动员们的动作，他们的腰弯成近九十度、两臂轮流划着弧线搭在后腰上，总有一条腿小腿弯在身后的空中，她们每一个姿势都那么和谐优美，在冰道上飞速地滑着弧线，一圈一圈的飞转。有几个能买的起冰鞋的同学，偶尔也到跑到冰场滑上几圈，令同龄的少年们羡慕不已，那个滑冰的人也顿时添了十分的潇洒。 每到夏天，清清的湖水流过辅路上的小桥，浮萍在水面上飘飘荡荡，嫩绿的水草，在风中摇曳。西南边菜园子里各种蔬菜的清香，也幽幽的弥漫在湖面上。周日，一群群女学生，端着盆子，盆子里盛着床单被罩，从大桥的引桥下去，到辅路边的石头上去清洗。这里也是垂钓的好地方。我刚上初中时，夏天的雨很多，湖里的水能见度高，洗衣服时，经常看到小鱼儿在衣服旁边游来游去，有时候累了，索性扯几根水草，捞几片飘萍，看准机会摸一条小鱼，笑声闹声从这里或那里传出来。有时能看到几个小脚老太太也来洗衣服，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跑跳打闹的小女生们，令她们羡慕的是学生们的花样年华呢还是她们天足？ 高半夜凉初透考结束后，几个同学约好到湖边走走，于是有了第一次晚上的湖边漫步。相互之间说过的话都忘了，话题不外乎大学、前途、命运。高原的夜，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青春的心事。桥上稀疏的路灯倒映在水中，白天喧闹的大桥安静下来，听得见远处的狗叫声。粗大的杨树在夜色中森然直立，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小路坑坑洼洼，脚步几许磕绊、几分小心。很关心其中一个同伴的成绩，那份悬悬胜于担心自己。有轻轻的叹息声，铅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再也没有和这些人见过面，那夜的情景，在很多水边的夜晚，水中倒映的灯影都会把它悄然唤醒……

（一）校园 　　 2005年盛夏，带女儿回到久违的故乡。汽车是近十一点到达县车站的，匆忙买好了下午两点四十回村的汽车票。时间还早，决定去那所渡过全部中学生活的学校看看。 上了一辆三轮车，我的目光便在陌生的街道上贪婪的扫视，几分钟之后脱口自语：“我回到家了，可是我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里！”物不是，人亦非，这里仿佛空余了以往的地域名称，其它的都改了模样。时间是一条河…… 在第一中学校门口下车，大门左右的围墙早已变成了长长一排三层楼房，一楼全做商用，二楼三楼住人。进门时被门卫拦住，问我找谁。我不知道我要找谁，想说找自己又怕吓着他，就笑着说我进去看一看，不等他应允，我早一步跨进大门。他似乎不介意我的鲁莽，没再阻我。 原来护卫着甬道的两排高大的杨树也早不见踪影。花园里现有的一些粗大点的杨树也不知何年栽种，又快成材了。校园面目全非，一座五层高的教学楼矗立在校园中央，取代了一排排平房教室。美丽的花园、宽阔的广场、小巧的花坛……花园里种植着好多南方的花儿，各色鲜花开的正艳。 东边操场宽敞的露天主人比黄花瘦席台已经被拆掉，我们初一的美术老师画的那幅江山如此多娇的巨幅油画也一起不见了。当年阔大的操场被各种建筑挤占，小了许多。操场跑道周围长满了蒿草，荒草在正午的阳光下静静站立着，荒芜着这个角落，让它居于闹市却能守住一份宁静和清幽。 操场西北角那套多功能联合运动器材还在，只是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了。这套运动器材由爬杆、吊环、悬梯共同组成。看见它的那一刻，耳边就有欢声笑语从云中飘过来荡过去，在空中回响，缥缈复又真切。记得这套器材刚刚安装好时，我们天天中午坐在悬梯上荡秋千。一天我们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几个淘气的女生把一个同伴举到簇新的吊环上，先是轻悠慢荡，后来加大力度，环上女孩尖叫求救，下面人被吓坏了，惊惶失措，上面的那个就一下掉了下来，扭伤脚踝……而今吊环仅剩短短两截绳子，长短不齐地悬着，任人猜想昔日这是什么物件；当年被我们当作秋千的悬梯，也剩下一半吊在高处，木质的横栏腐朽着……杂草已经把这里包围了。轻轻抬头，看见低垂的闲云，清爽的蓝天。白云悠悠，静而近，仿佛触手可及；闲而远，负载着遥不可及的旧梦。 旅伴很别扭，她不愿陪我在记忆的深处流连，丢下她，一个人来到校园深处，寻觅我住过的宿舍。记忆中的场所在现实里都被微缩了似的，低矮狭小，是我的眼界变宽了还是我的个子长高了？似乎都不是。房子墙脚护卫着基石的圆环状水泥多有剥落，露出颓败的势头，旁边花坛里的虞美人热烈地绽放，在七月的风中招蜂惹蝶。正被拆掉的一排旧房子旁边，新的宿舍楼就要完工了。院中的杨树又长大不少，飞絮的时节已经过去，不见七月初飘飘如雪的杨花，依然瞥见树下凳子上坐着的读书人的身影，同学的、自己的，哦，那年我十八岁！ 往事依稀，故人寻梦，所有的房门紧锁着，没有人经过，没有任何声响，天地间陡然出现一份惊人的空旷。记不清这样的情形多少次在梦里出现过，而今当我回到这真实的场景中，我却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份真实的存在，我也不知道它是否还会光顾我未来的梦境。一定会的吧，这里已经是组成我生命的一部分。 [img]http://images.blogcn.com/2007/1/29/8/windflower1357,20070129142157.jpg[/img]